病历摘要
妊娠高血压综合征初产妇,剖宫产后出现持续无尿、DIC、感染和多脏器功能不全
患者,女性,28岁初产妇,因“孕34周高血压、蛋白尿2个月,剖宫产术后少尿、血肌酐升高伴神志不清1个月余”于2008年8月13日急诊入院。
患者于去年6月初(孕34周时)出现双下肢水肿,至当地医院查尿蛋白(+),血压不详,未予治疗。6月16日双下肢水肿加重,复查尿蛋白(3+),伴低蛋白血症,测血压140/100 mmHg,诊断为“妊娠高血压综合征”,经降血压、硫酸镁、能量支持等对症治疗后,无明显好转,且尿量逐渐减少至300 ml/d左右,遂于6月23日行剖宫产1男婴1女婴。
术前查凝血功能、双肾B超正常,术中出血400~500 ml,新生儿健康状况良好。
6月24日凌晨患者出现畏寒、高热(T 39.9℃),BP 150/100 mmHg,持续无尿,血培养示铜绿假单胞菌。次日凌晨患者出现神志不清,伴四肢、腰部大片瘀斑,查血肌酐升高,伴血小板减少;出凝血检查示凝血酶原时间(PT) 18.6 s,DD二聚体阳性,考虑为弥漫性血管内凝血(DIC)。MRI示颅内多发性出血灶、两侧脑室旁、基底节区水肿。经抗感染、连续性血液净化(CBP)、纠正DIC等治疗后,患者神志转清,但仍言语不清。复查头颅MRI出血灶有所吸收。此间患者仍持续无尿,遂间断行CBP治疗,仍有反复不规则发热,体温最高39.6℃。
7月2日患者出现腹胀、胸闷,伴呼吸困难,粪隐血试验阳性,考虑为消化道出血,予抑酸对症治疗。X线胸片提示双侧胸腔大量积液,腹部B超示腹腔积液;遂行胸腔穿刺,引流液为血性液体,同时行腹腔置管引流,共引流出暗红色血性液体约6000 ml。
7月26日复查血生化提示尿素氮/血肌酐(BUN/Scr) 115.4/7.79 mg/dl; PT 11.2 s,活化部分凝血活酶时间(APTT) 37.9 s,凝血酶时间(TT) 16.2 s,纤维蛋白降解产物(FDP) 阴性,DD二聚体仍阳性。患者仍持续少尿(60~400 ml/d),期间出现洗肉水色肉眼血尿1次,无血丝、血块,改普通血液透析治疗。
7月27日患者开始时常发作意识不清、抽搐,每次发作持续约30 s,每天发作2~10次,静推地西泮后可缓解。患者于8月13日转入我院,急诊收入病房。
患者在妊娠期间持续贫血,血压正常,多次查尿常规均正常。起病前及病程中无关节痛、面部红斑、脱发、口腔溃疡等,雷诺征阴性。既往史、个人史、家族史无特殊。
体格检查
体温低于35℃,脉搏 96次/分,血压 85/54 mmHg,呼吸 9次/分。急性病容,贫血貌,神志模糊,言语不清,应答尚切题。颈软,布氏征阴性。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光反射灵敏。全身皮肤苍白,未见出血点。双侧呼吸运动对称,Kussmaul呼吸,无胸膜摩擦感;右肺叩诊音稍浊,呼吸音未闻及;左下肺呼吸音低,左肺可闻及湿[口][罗]音。心率96次/分,心律齐,各瓣膜听诊区未闻及病理性杂音。腹部膨隆,下腹壁见一长约10 cm纵向切口,肝脾肋下未触及,肠鸣音正常。双下肢轻度水肿,生理反射存在,病理反射未引出。
实验室检查
尿液检查 尿沉渣红细胞 5500万/ml(均一型),白细胞50~60/HP,尿蛋白(2+),尿糖(-),尿蛋白谱:大分子11.2%、中分子61.3%,小分子 27.5%,C3 >32 mg/L,α2M 4.36 mg/L。肾小管功能:NAG酶103.8 U/g·Cr,视黄醇结合蛋白(RBP) 65.14 mg/L,尿溶菌酶(Lyso) 18.55 mg/L,钠滤过分数 8.46%,肾衰指数12.27。
血液检查
血常规 Hb 86 g/L,WBC 16.4×109/L,N 87%,L 5%,plt 261×109/L,血沉 6 mm/h,C反应蛋白26 mg/L。
血生化 白蛋白(Alb) 32.4 g/L,球蛋白(Glb) 26.9 g/L;肝酶、血脂正常,BUN 17.8 mg/dl,Scr 3.23 mg/dl,乳酸脱氢酶(LDH)286 U/L,血电解质正常。
凝血功能 PT 10.8 s,APTT 35.7 s,TT 16 s,纤维蛋白(Fib) 213 mg/L, DD二聚体2.0 mg/L(参考值 0~0.3 mg/L),鱼精蛋白副凝试验阴性。
溶血检查 Coomb's试验、Ham试验阴性,血清结合珠蛋白及游离血红蛋白正常,红细胞碎片>10枚/全片。
免疫学检查 自身抗体:抗核抗体(ANA)、抗双链-DNA、抗中性粒细胞胞浆抗体(ANCA)、抗肾小球基底膜(GBM)抗体均阴性,抗内皮细胞抗体(AECA) 1:40阳性。可提取性核抗原(ENA)多肽谱阴性,抗心磷脂抗体谱阴性。
血管内皮细胞功能检查:血管假性血友病因子(vWF)、血栓调节蛋白、循环内皮细胞计数均正常。
辅助检查
双肾B超 (图1) 左肾/右肾 (112×40×54) mm /(109×47×53) mm,双肾皮质变薄,皮髓界限不清,肾内结构不清,轮廓不规则,双肾内血流信号稀疏,血管树显示不清。24天后复查(图2) 左肾/右肾(89×30×43) mm /(88×34×37) mm,双肾体积明显缩小,皮质变薄。
心电图 T波改变。
肝胆胰脾B超 双侧膈上、肝周、脾周及盆腔均可探及无回声区。胆腔内见胆泥,肝、胰、脾未见异常。考虑为双侧胸腔积液,腹腔积液。
心脏超声 主动脉顺应性减低,左室舒张功能减低,轻度二尖瓣反流,中等量心包积液。
急诊床边X线胸片 两肺野透亮度减低,右肺见大片状致密影,肺纹理模糊,两肺门及纵隔显示不清,两侧膈肌、肋膈角消失,双下肺萎陷。考虑为右肺感染,双侧胸腔积液。
头颅MRI 两侧基底节区小片状长T1长T2信号,边缘模糊,FLAIR像呈高信号。头颅MRA示脑底动脉环模糊,右侧大脑中动脉走行僵直,边缘模糊不清,远端分支增多。考虑为双侧基底节区缺血性改变。
肾脏MRI 肾皮、髓质分界不清,双肾肾皮质T2加权示信号减低,呈环行低信号环绕肾髓质。考虑为急性肾皮质坏死(图3、4)。
诊断分析
该患者为青年女性,初产妇,临床表现为多脏器功能不全综合征,具有以下临床特点:① 孕34周后以高血压、双下肢水肿,蛋白尿起病,随后出现尿量减少,急性肾衰;② 多胎妊娠初产妇;③ 剖宫产术后出现持续无尿,弥漫性血管内凝血,多脏器功能不全表现;④ 同时合并感染。
结合患者以上临床特点,在诊断及鉴别诊断过程中需要考虑以下情况:(1)先兆子痫、产科DIC、多脏器功能不全(MODS) 患者为初产妇,多胎妊娠,属先兆子痫发病的高危人群,于妊娠34周时起病,表现为高血压、蛋白尿,孕前检查并无尿检异常及高血压,因此应考虑为先兆子痫。患者产后有出凝血障碍、血小板减少,3P试验及DD二聚体阳性,考虑为病理产科所致的DIC。随后患者出现神经系统症状、消化道出血以及急性肾功能不全和MODS表现,应考虑为产科DIC所致MODS。
妊娠相关肾脏损害轻重不一。轻者仅表现为肾小球内皮细胞增生、肿胀,肾小管间质损伤一般较轻,终止妊娠3个月内可自行缓解。重者可因血管病变,肾脏缺血,进而发展为急性肾皮质坏死,肾功能衰竭,造成不可逆性损伤,终止妊娠不能缓解。
该患者表现为先兆子痫、DIC、急性肾功能不全,双肾MRI证实为肾皮质坏死,动态观察肾脏B超,起病1个月后双侧肾脏明显萎缩,皮质变薄,属重度患者,肾功能难以恢复。
(2)溶血尿毒综合征/血栓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HUS/TTP) 临床表现为贫血、血小板减少、急性肾功能不全、神经精神异常、发热,应重点考虑HUS/TTP。而妊娠是继发性血栓性微血管病的常见原因之一,妊娠相关性TTP常发生在产前,通常24周之内,而产后HUS多发生于分娩后3个月以内。
首先患者的发病时间不符合,此外患者虽表现为贫血、血小板减少,但并非溶血所致,入院查红细胞碎片虽阳性,但仅10枚/全片,且血浆游离血红蛋白正常,LDH仅轻度升高,网织红细胞偏低,均不符合微血管性溶血。因此,不支持HUS/TTP。
(3)系统性红斑狼疮 患者妊娠前即存在贫血,妊娠后期出现蛋白尿,疾病过程中又出现多浆膜腔积液、中枢神经系统症状,需要考虑是否为系统性疾病在妊娠期间加重的可能,但患者免疫学指标ANA、抗dsDNA均阴性,并无面部皮疹、关节痛等表现,诊断系统性红斑狼疮证据不足。
主要问题及处理措施
1. 神经系统 患者神志欠清,言语不清,间断发作四肢抽搐,癫痫发作,持续数分钟。MRI提示双侧基底节区缺血性改变。给予患者发作时静推地西泮缓解症状,卡马西平控制癫痫发作,脱水降低颅内压等对症治疗。
2. 肾脏 患者持续少尿、无尿,急性肾功能不全,尿常规提示尿蛋白(2+),肉眼血尿,镜下红细胞形态为均一型,肾小管损伤明显,尿NAG酶、尿RBP、尿溶菌酶显著升高,且钠滤过分数及肾衰指数>2。
患者入院后即开始接受床边连续性静脉-静脉血液滤过(CVVH)治疗,采取高容量4 L/h,连续床边CVVH 72小时。一方面清除毒素;另一方面由于患者同时合并感染、DIC、MODS,通过CVVH清除炎症介质,支持多脏器功能,调整水、电解质平衡,维持内环境稳定。
3. 呼吸系统 患者入院时动脉血气分析提示呼吸性酸中毒合并代谢性酸中毒。X线胸片提示右侧大量胸腔积液。遂急诊行胸腔闭式引流术,共引流出血性液体2500 ml左右,同时CVVH脱水,调整酸碱平衡,次日复查胸片胸腔积液明显减少,复查动脉血气分析,明显改善。
4. 血液系统 入院时患者表现为中度贫血(Hb 80 g/L),并低蛋白血症(Alb 32.4 g/L),精神差,予输注红细胞悬液、新鲜冰冻血浆等对症支持治疗。
经上述积极治疗后,患者癫痫发作控制,呼吸明显改善,呼吸性及代谢性酸中毒得以纠正,出凝血检查基本恢复正常。但由于患者肾脏损伤较重,MRI检查提示急性肾皮质坏死,坏死病变范围广泛,虽经积极治疗,尿量仍无明显增加,双肾已明显萎缩。因患者持续少尿、无尿,且存在中枢神经系统病变,属肾活检高危人群,且通过影像学检查已明确为急性肾皮质坏死,故未行肾活检术。
最后诊断
先兆子痫,弥漫性血管内凝血,多脏器功能不全综合征(累及肾脏、中枢神经系统、消化道、呼吸系统),急性肾皮质坏死
病例讨论
该患者为青年女性,初产妇,多胎妊娠,孕34周以高血压、水肿、大量蛋白尿起病,孕前无高血压及肾脏病病史,诊断应考虑为先兆子痫。患者剖宫产后出现少尿、无尿,急性肾功能不全,血小板减少,同时伴有中枢神经系统症状,因此,属重度先兆子痫,多系统受累,病情危重。
先兆子痫与产科DIC、MODS
妊娠期高血压可激活内源性凝血系统,患者全身小动脉痉挛性收缩,内皮细胞损伤,致凝血与纤溶失衡。此外,全身小动脉痉挛性收缩,还可以引起胎盘缺血、缺氧,大量的破碎绒毛进入母体循环,这种滋养细胞经过肺循环,溶解后释放大量凝血活酶,可致凝血功能障碍。如并发胎盘早剥、出血性休克等,则可发展为急性DIC。
先兆子痫所致的血管内皮细胞损伤,可致多脏器功能不全。一方面由于血管病变造成重要脏器血流动力学改变,影响局部血供;另一方面,先兆子痫孕产妇分娩过程中更容易并发产后出血、感染,甚至脓毒血症,大量的炎症因子释放,进一步加重血管内皮细胞损伤,并产生级联放大效应,威胁孕产妇和新生儿的生命。
图片
既往我们已经认识到CVVH在抢救多脏器功能不全患者过程中的重要意义,其不仅可以精确地调整患者容量状态,减轻心血管系统负担,改善肺水肿等,并且能够清除因急性肾功能不全而产生的大量毒素,肾脏支持。此外,在CVVH过程中大量炎症因子得以清除,改善内皮细胞功能,起到多脏器功能支持作用。
但患者入我院时查反映血管内皮细胞损伤的指标vWF、血栓调节蛋白及循环内皮细胞数目等均正常,而AECA高滴度阳性。其原因可能有以下两方面。其一,患者转入我院时已是分娩后近2个月,经积极抗感染治疗脓毒血症得以治愈,疾病急性期已经度过,先兆子痫在分娩后有缓解趋势;其二,患者在外院及转入我院后积极行CBP治疗,在清除毒素的同时,也清除了炎症反应介质,对血管内皮细胞起到积极的保护作用。此外患者经积极CVVH及对症支持治疗,AECA滴度也明显下降,从另一方面显示出CVVH在重危先兆子痫抢救中的重要意义。
妊娠与急性肾功能不全
妊娠是引起急性肾功能不全的常见原因,我院对19例先兆子痫孕妇的分析显示,肾功能不全发生率为21.1%,早期文献报告最高可达25%左右。妊娠晚期出现急性肾功能不全的主要原因包括:胎盘早剥出血、产后出血、先兆子痫/子痫、HUS、HELLP综合征(溶血,肝酶升高,血小板减少)等。急性肾小管坏死是最常见的病理表现,其预后相对良好,去除诱因后,肾功能多可恢复。而DIC、HUS、重度先兆子痫、HELLP综合征等原因所致的急性肾功能不全,常以肾小球受累为主,因此预后不佳,肾功能损害常不可逆,大部分患者需要维持性血液透析治疗。
有文献报告,产科因素所致肾皮质坏死,占各种原因肾皮质坏死的50%~70%,其发病率之高应引起临床医生高度重视。诱发急性肾皮质坏死的产科原因包括胎盘早剥、难产或脓毒血症等。此外严重休克和肾脏灌注不佳也可致肾皮质坏死。
该患者系重度先兆子痫、DIC、急性肾功能不全,虽未行肾活检明确病理改变,但经影像学检查证实双侧广泛肾皮质坏死,且动态复查双肾超声,短期内双肾已明显萎缩,急性肾皮质坏死诊断明确。
因患者肾脏病变累及范围广泛,同时合并多脏器功能不全,推断其预后不良,难以摆脱肾脏替代治疗。
小 结
妊娠过程可以诱发多种肾脏损害,可表现为高血压、少量蛋白尿,也可表现为急性肾功能不全,甚至诱发DIC、MODS等。因此临床医师要充分重视孕产妇围产期的健康评估。
通过此例患者的诊断、治疗经过,我们有以下体会:① 要充分重视孕产妇妊娠晚期出现的高血压、蛋白尿,必要时及时终止妊娠;② 高危病人行剖宫产时,一定要加强围手术期监护,尤其是对出血、感染和容量的控制;③ 对围产期出现急性肾功能不全、持续少尿者,要高度警惕急性肾皮质坏死的发生;④ 感染、急性肾功能不全是诱发产科DIC的常见原因,一旦发生DIC和MODS,病人预后极差。
在这类病人的救治中,连续性血液净化治疗起关键作用,可清除致病介质,恢复内环境平衡,促进内皮细胞修复等,能为重要脏器功能的支持和恢复提供有利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