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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加缪如何“翻跟斗”(2)——加缪的荒谬反抗与医师职业精神的建构

上海世纪出版集团     王一方


     (续2008年1月10日A6版)

    对荒谬的反抗

     加缪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与人都是荒谬的,荒谬必然激发反抗,从荒谬到反抗是一个轮回。于是,1945-1956年间,加缪对现实社会与人生荒谬的反抗,即反抗哲理做了深入的探索。代表作有1947年创作的《鼠疫》(小说),描述纳粹法西斯主义及其恐怖与人的生存意义的探寻;创作于1949-1950年间的《正义者》(戏剧),探讨社会正义与个人幸福的关系,发表于1954年的《反抗者》(哲学论集),探讨如何摆脱虚无主义,发表于1956年的《堕落》(小说),探讨人对于社会化的逃遁和自我忏悔行为间的冲突。

     加缪的“反抗”是一个十分哲学的概念,更多的不是指冲突的行为,而是指反抗的思想姿态,尤其是哲学沉思,不仅包括被压迫者面对压迫遭遇时的直接(暴力)反抗,也包括自身没有遭受压迫的人对于他人遭受压迫时感同身受而进行的反抗。前者是原始的反抗,后者多表现为形而上学的反抗和历史的反抗。他在《反抗者》中定义为“反抗就是人对自身的始终如一的存在”,即“坚守人类存在意义与价值的同一性”,是“赋予生命以意义、显现生命以伟大和崇高的人的终极价值的根据”。不是简单地说“不”,而是说“是”,是坚守,是捍卫。“当人身上的某种东西(价值)被否定了,而这样的东西(价值)是人类所共有的,甚至是施加压迫者的人本身也具有的,反抗就会自发登场”。所以,反抗本质上就是捍卫人身上始终应该坚守的东西(价值),例如人类的爱,人格的完整性,人类的正义,人类的尊严,人性的力量。譬如《鼠疫》中里厄大夫的形象,危难中的一面精神旗帜,旨在唤起更多的社会良知与公共责任,这份责任感既来源于对个体生命本身在职业中的体验,也与作为人类意义的生命共同体的前途命运息息相关。加缪在《正午的思想》一文中更直白地表明了他的超越性,“反抗的逻辑是为正义效劳而不是为个体处境的不公正做注脚。”因为我们需要厘清的是“荒谬”世界里的“二律背反”悬案,对立中的孰是孰非,辩论中的方圆曲直早已被相对主义的存在合理性所消解,针尖麦芒式的反抗只会使“一团乱麻”变成“一堆死结”。因此,跳出“医患冲突”来讨论“医生的职业精神”就是一个绝好的策略。

    

    人类面对荒谬处境的自由精神

     加缪1960年死于偶然的车祸,时值壮年,正是他对于人性母题追问最有深度的时期。此时,他基于人类的荒谬境遇重新思考与定义了自由和自在的精神,以及自由和奴役的张力,反映他自由主题思考的作品有:创作于1952-1957年间的《流亡与独立王国》(短篇小说),探寻自由的方式。公演于1953年的《对十字架的崇敬》(戏剧)在现代意识中对非教徒的“无正义可言”进行辩护。发表于1957年的《关于断头台的思考》(论文),对责任与惩罚的绝对性进行质疑。创作于1959年的《第一个人》(未完成稿,小说)中所有的人都是那第一个人(亚当),唤起每个人心中的创世意识。

     我们原本是在江河里游泳的,是荒谬的时代境遇将我们推入“沥青池”。在沥青池里“游泳”的体验促使我们思考“自由是否可能,自由何以可能”的命题。人本质上是不自由的,惟有在反抗奴役中才能获得自由。因此,自由与奴役的张力总是如影随形地包围着、困扰着我们的灵魂和躯体。

     对于医者而言,有五对相互纠缠的话题总在心头盘旋。包括:人类共同的死亡归宿与职业精神中的向死而生意识(谋求人生的大舍大得、大仁大爱)。作为“经济人”的医师如何表达财富诉求与商业博弈,如何界定有节制的体面生活(处置好世俗生活中的小舍小得)、拒绝职业贪婪的品行与声誉?作为“道德人”的医师如何建立自身的职业伦理生活(培育世俗温情、悲悯与关爱),建立服务关系中充分的自信、互信、他信?作为“技术人”的医师如何保持人性的关怀,避免成为单向度的人?作为“社会人”的医师如何恪守公民社会的法理精神?坚守职业的底线品格与防范意识?自由就是对这些话题的彻悟。

     在当下追求职业自由精神的“山阴道”上,道德指标依然是冰山之尖,火山之口,克制欲望仍然是职业自由的前提,伴随着心灵被外物所奴役,不仅带来职业意义的迷失和荒谬,也会失去职业的自尊、愉悦和宁静。在荒谬的医患关系中,重要地是通过道德示范来重建“相互松绑”的心理机制。如果有一天,医者从善意的动机出发,即使医疗探索中发生巨大的职业意外伤害也能够得到医患共同体的信任和谅解,而不是将一切误差都归于失职与贪婪。这份职业自由的境界自然必须建立在(我们的)职业奉献的伦理高坡上。

     在加缪看来,自由的个体意味着对自身的行为负有责任。因此,个体自由并不等于利己主义。利己主义是以一己私利作为行为和思想的出发点,而且将其置于一切价值判断之上。而个体自由是对利己、利他的超越。

     加缪对于自由意义的追求不只是职业伦理上的高尚,也包含职业个体内心的和谐与幸福,而个体对于利己的偏执追求会衰减人生与职业的神圣感。

     总之,加缪的人本主义文学作品与思想积韵对于医学界来说,是一份难得的精神资源,需要我们潜入其中去挖掘与阐释。本文仅仅开启了一扇眺望加缪文学与思想之林的窗户。更多更美的风景还留待日后的研究者去探访,咀嚼。


   责任编辑 田晓青

医学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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